从《军中乐园》谈钮承泽作品的台湾人身分:一种与中国大陆离不开

《军中乐园》在台湾上映前引起不少争议及负面形象,后又因题材具政治性未能进入中国市场,仅在香港有少数影厅播放,使得此片评论较少。然而综观港台二地现有之评价,则可以发现大多评论人侧重于「认识历史」的角度,并且对香港人或少数有机会接触该片的中国人而言,更可以发现是以捕捉历史的视角观看,补充他们从未理解的1949后的两岸历史。然而,我认为只有看见「历史性」,而忽略导演钮承泽对扩充传统台湾人身分定义的企图,是较为可惜之处。

《军中乐园》(2014)是钮承泽执导的第四部电影,故事背景描述冷战时期中华民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军事对峙下,由国民党带领的自大陆撤退的军人面对时代命运的无奈。作为台湾外省第二代的钮承泽,试图透过《军中乐园》呈现第一代台湾外省人的生命经验。在国共内战的历史背景下,剧中由中国籍演员陈建斌饰演的老张,反映的正是台湾外省第一代男性的生命故事。

当时,国民政府在大陆地区为扩充军源,军队在街道搜索,强制男性从军,许多人甚至未与家人告别,便进入部队随国民政府撤退台湾,因而产生大量非自愿性离散人口。片中钮承泽以「无奈」贯穿全剧,包括:外省第一代男性对「乡愁」的无奈;为了解决年轻军人的性需求,在国家成立「军中乐园」提供性服务的女性的无奈;以及军人在军队霸凌文化生存,必须放弃个体性的无奈。不同角色的无奈在互动中交织。

而见证这一切的,是由阮经天饰演的小宝──来自台湾的菜鸟小兵,同时,小宝亦是发挥将观众与电影缝合作用的角色。也就是说,观影过程其实观众是透过小宝的视角以及小宝所代表的「台湾人身分」进入冷战时期的历史,重新理解台湾第一代外省人的离散经验。因此,《军中乐园》可以说是试图从后冷战至当今的两岸关係中,召唤观众以台湾人身分为主体「穿越」回冷战时期的两岸,并且以「怀乡」及「无奈」二种情感为号召,带领观众重新理解「台湾人」,特别是「台湾外省人」的身分认同问题。

不同于台湾近年以外省族群离散故事为主题的怀旧电视剧,「去政治」的迴避族群冲突和国共对抗史 [1],《军中乐园》直接触及国共对抗主题,而且并不是以「怀旧」为卖点,而是让观众透过主角怀旧的过程,理解当今不同族群的台湾人在面对中国时身分政治的冲突与矛盾。片头钮承泽甚至特地注明「献给外公和父亲」,更明白地体现作者对此片的期待在于对台湾外省人身分的理解,对钮承泽来说,消弭「外省」与传统台湾主体性之间的界线,重新建构「台湾人」身分,一直是他努力尝试的。

钮承泽导演的作品《艋舺》(2010)叙述台湾黑帮故事之余,同时要告诉观众的是:台湾本土黑帮并非只有操台语的黑帮,也有不懂台语的「外省帮」,运用传统帮派象徵的「台湾本土性」将「外省人身分」和本土连结。钮承泽在《艋舺》饰演外省帮大哥灰狼,也同时是蚊子(赵又廷饰)妈妈的旧情人,钮承泽之于剧情并未有举足轻重的分量,但由他的外省身分引出的本/外帮派斗争,以及蚊子作为外省后代,进入的却是操台语的「太子帮」,穿梭于本/外省间的蚊子才是叙事核心。

《爱 Love》(2012)以台北和北京三对男女的爱情故事为叙事核心,其实讲述的并非只是爱情,而是以爱情作为超越地理及身分界线的媒介。有趣的是,不同于《艋舺》透过语言(台语及国语)明显突显台湾本省与外省,《爱 Love》当中的台湾演员们并未有明显的本/外省分别,直到剧情推进到主角与家人互动时,我们才得以辨识阮经天及陈意涵是饰演在本省家庭中成长的兄妹,至于其他角色则因为「家人在剧情中的缺席」而没有办法辨识他们的本/外省身分。

就这方面来看,《爱 Love》承袭钮承泽尝试重新诠释台湾人身分的企图,本/外省仅有在「家人」以配角姿态出现、并且以台语沟通时才得以现形,在剧情框架下台湾身分没有本/外省区别。至于钮承泽安排的唯一中国籍主角赵薇,藉其普通话和国语口音的差异,北京的地理背景、胡同及四合院强化赵薇的「中国性」,突显其他角色集体的台湾身分,但儘管如此,也可以看出钮承泽并非要将中国与台湾的身分对立,突显台湾身分的同时,也藉由「爱」消除中国和台湾身分之间的界线。

同样处理台湾人的身分政治问题,钮承泽在题材选择上从看似台湾本土的《艋舺》开始,至透过中国性映照台湾身分的《爱 Love》,以及直接触及两岸历史的《军中乐园》,可以说是一个从钮承泽视角、循序渐进理解台湾人身分的过程。

钮承泽式的诠释方式,清楚反映了其个人关怀及作为台湾外省第二代背景对「台湾人」身分政治的理解:《艋舺》透过黑道的本土实则试图去本土、《爱 Love》透过中国性去本土 [2]、《军中乐园》直接叙述钮承泽视角下的台湾人身分如何定义,是一种与中国大陆离不开的本土。

然而,正如同《艋舺》曾经被质疑是「用外省角度看本省」[3]、「缺乏文化关怀及在地性」[4],事实上《军中乐园》亦是站在「台湾外省人」角度书写的文本,情节里安排的中华民国军人仅存在说国语的台湾人,以及具外省口音国语的军人,刻意弱化了台语在军队生活里的位置,仅将台语安排成为军中乐园里的侍应生(妓女)的语言 [5]。

为了完成钮承泽所想重构的台湾人身分,钮承泽不只是逐渐选择政治化的题材,事实上就《军中乐园》来看,他某种程度上透过电影再现,有意无意的忽略或修改部分历史事实,例如电影里以「反攻复国」取代「反『共』复国」,无论是否是为了迎合市场的调控方式 [6],但确实《军中乐园》题材政治化之外,亦更突显电影生产过程的文化政治。

从《军中乐园》谈钮承泽作品的台湾人身分:一种与中国大陆离不开

[1] 杨乃甄:〈当代台湾「外省怀旧电视剧」的文化政治〉(台湾大学新闻研究所学位论文,2013年)。

[2] 这里指涉的「本土」指的是近代建构台湾身分过程,以「闽南中心」排斥外省人、客家人及原住民身分而建构的「台湾本土」。《艋舺》运用「黑道」和「台湾本土」的连结,加入「外省帮」元素达成「去(闽南中心的)本土」;《爱 Love》运用中国性突显台湾身分的集体性,但这个集体身分下包括的是本省/外省台湾人,亦有「去(闽南中心的)本土」的作用。因此可以看出钮承泽他确实试图扩充原来以闽南中心建构的台湾本土意涵。

[3] 王瑞德:〈「艋舺」不够台!根本是用外省角度看本省角头〉《王瑞德保证不怕老婆部落格》,。

[4] 吴怡蓉:〈《艋舺》,行销了「谁」的艋舺?〉(台湾大学新闻研究所学位论文,2011年)。

[5] 例如军中乐园的大姊(嬷嬷桑,妓院里地位最高最资深的女性)阿霞(苗可丽饰)用台语大骂一群从妓院外企图窥视的小孩;阿娇(陈意涵饰)用台语和老张(陈建斌饰)说:「你们这些外省仔,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6] 2010年台湾与中国签订ECFA(两岸经济合作架构协议)后,中国允许台湾电影通过内容审查后,直接进中国院线上映,不须再与好莱坞大片争配额。而合拍片有利于中方审批制度,钮承泽2012年《爱 Love》即为合拍片,成功输中并获得票房成果。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