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照:还好有书,还好有经典。书一直在抗拒时间,也就是抗拒现实

杨照:还好有书,还好有经典。书一直在抗拒时间,也就是抗拒现实

大陆作家陈丹燕写道:「要是没有在十九岁的时候,如饑似渴地读过《梦的解析》(Die Traumdeutung),从小看着谎言和迫害长大的我,大概也会迷失在将所有错误推到别人身上的习惯去吧。」

「《梦的解析》对于一个在文化大革命中长大的十九岁中文系学生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震惊。从那时候开始,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烛光,带我发现了谎言后面的黑暗的广大世界,那是凡人的心灵,纯洁的和骯髒的混淆在一起,每个人都是一样。」(见《柴可夫斯基不在家》)

十九世纪末最后几年,一边在维也纳执业一边写书的佛洛伊德,一定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的书会以什幺方式影响一位中国少女,而且他如果地下有知,恐怕不会完全同意陈丹燕对《梦的解析》的读法吧?用《梦的解析》来对抗充满谎言和迫害的社会?而且是佛洛伊德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中国社会,在佛洛伊德来不及经历的二十世纪极权统治下?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反而是,佛洛伊德活在一个跟陈丹燕完全不同的社会,他沉浸在自己的时代、自己的社会给他的难题考验里──怎幺理解歇斯底里病症?怎幺想像人类意识的运作?怎幺用一种普遍的科学方法去处理个人,尤其是个人最独持的意识呢?佛洛伊德在这样的前提下思考,思考出他的答案,交出他的《梦的解析》。

正因为《梦的解析》跟二十世纪六○年代没有一点关係,所以他能用陈丹燕无法想像的新鲜角度思考、论证。《梦的解析》的魅力,有一部分正存在于其陌生背景,佛洛伊德压根儿没要拿陈丹燕当「想像的读者」,他不考量陈丹燕的需要,更无从讨好像陈丹燕这样的未来读者。

跨越时代流传下来的经典书籍,提供了我们「陌生的服务」,这是常常被忽略的一项重要价值吧!活在世上,我们难免会有一种本能的怠惰,让自己藏身在熟悉的东西之间,藉着被熟悉包围取得安全感,节省精力,与我们同时代的人,和我们一样沉溺在这种「熟悉性」里,大家一起不断再製彼此熟悉的东西,进而相信这些就是全世界,就是一切。

熟悉成了最大的盲点,养大养肥了我们的惰性,削弱了我们应对世界变化的能力。愈是以熟悉相濡以沫的社会,愈容易失去创造力,也愈没有弹性面对未来。

还好有书,还好有经典。书一直在抗拒时间,也就是抗拒现实的「熟悉」原则。当每个领域都被熟悉、惰性占据时,书却还是散发着跨时空的吸引力,引我们去看别的社会别的时代不同的思考、不同的经验。旧书、经典,成了最重要的「陌生」来源,也提供了我们真正的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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