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A片对你不好,对国家也不好!谈美国州议会反色情条例

看A片对你不好,对国家也不好!谈美国州议会反色情条例

一群小时候可能好奇或偷看过色情片的人,长大后突然说色情片对你身心健康不好、不准看,合理吗?是因为他们「科学」地发现这样长大的自己或同侪不健康,所以要限制你;还是单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算看色情片对健康「有害」,但足以令政府介入生活吗?

最近美国境内除了大规模的反移民潮,还有一阵默默掀起的暴风雨即将来临——将「色情」视为重大公卫危机!开出第一枪的犹他州州议会在三月底通过决议,宣布色情就跟毒品一样,是一项公卫风险。

乍听之下好像很荒谬,但先不要笑,这风波并没有在众人挞伐、讪笑中终止,反而造成一连串的余波荡漾,包括阿肯色、田纳西、南达科他等州州议会都通过了类似决议。最近,这个问题也被引进佛罗里达州的议会讨论了。

不像早期的「反色情运动」,是从道德或女性观点出发;这次的话术进化成看似中立且无害的「健康」论述。于此之际,公共卫生可能佔得限制个人自由的道德高地,然而这从国际人权法的角度来看,肯定会引发许多争议。

此行是否对下一步的健康干预正当化(包括考量干预措施的必要与手段的比例等)?如《公民与政治权利国际公约》(International Covenant on Civil and Political Rights)第19条及人权委员会第10号、第34号一般性意见所示,则是另一个论题了。

事实上,言论及意见自由本来就包含了以「自己选择的方式,寻求、接受及传播各种消息及思想之自由」,而其「範围甚至包括可能被认为极为冒犯的言论」。所以,这篇文章没有要反对「反色情」言论的意思,但也不妨碍我们藉此骂骂它。

回到美国的脉络,早年法学家德沃金(Ronald Dworkin)谈色情问题时,曾援引政治哲学家伯林(Isaiah Berlin)「自由的两种理解」,要求我们不要把不同的自由(宗教选择与言论自由),或自由与其他政治价值(如传统家庭价值、公共卫生)混为一谈了。

这两种自由中,「消极自由」是指一个人不受他人影响而得做其所欲之事。有些消极自由被认为非常重要,比如从心所言;有的消极自由则比较无所谓,比如想飙车。无论如何,言论检查和交通速限都是针对消极自由的限制。

另一方面,「积极自由」是指拥有控制或参与公共决定的权力,包括限制消极自由的决定,比如当家作主,自己统治自己,每个社会成员都应有同样的能力,为公共事务做出贡献。换句话说,在民主社会里,最令人畏惧的论调就会是「我比你更知道你要什幺!」

这也是为什幺伯林和德沃金会倾全力捍卫自由,他们见证过太多独裁和专制政权是如何取得权力——珍贵的自由往往会败给温暖人心的「都是为你好!」,比如法西斯主义、纳粹、史达林主义、五零年代美国本土麦卡锡主义(McCarthyism)。

除此之外,伯林也不断强调民主社会中,政治与道德价值的複杂性,而各种价值之间可能无法相容(比如正义、平等、幸福、真相),甚至连积极和消极自由都可能互相冲突,这是无法避免且应该被正视的问题。

或许今天很多自由主义阵营的人开始倾向支持禁止仇恨性言论,但无可避免地,他们也必须透过重新定义并理解何为「自由」,来减少自由主义的理想与言论审查之间的冲突。这里让我们以八零年代基进女性主义者所提出的「以性别平等为反对色情基础」为例。

当时以法学家麦金侬(Catharine MacKinnon)为首,主张许多色情言论透过图片、影像或文字,强调女人的「性从属」(sexual subordination),甚至经常呈现女人享受痛苦、羞辱的形象,或呈现女人因被强暴、猥亵而最后屈从顺服的形象。

然而,针对印第安纳州首府通过的反色情条例宪法诉讼上,巡迴上诉法院认为该禁令违反了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所保障的言论自由。主审的伊斯特布鲁克法官(Frank Easterbrook)认为言论限制的一个大原则就是「不得以内容为审查对象」。

简单来说就是:不能因为认为某个特定言论会「教坏囝仔大细」而被限制或禁止(谜之声1:不然也太多不能说、不能做了吧!)(谜之声2:到底能由谁来判断好坏呢?)德沃金此时再补刀:不能因为大多数人不喜欢或觉得恼人,就否定某言论自由的自由。

对「自由言论至上」的人来说,言论自由的本质就是会冒犯或影响他人(不分贵贱),而这也是它存在的价值。除非某言论会产生明确且立即的危险,才有可能破例进行审查,但该审查所使用的手段必须是对自由侵害最小、且最有效的。

那色情对女人造成的歧视与差别待遇该如何解?相较于几乎不受限制的商业广告、电影、电视剧中所蕴含的性暗示与暴力内容,德沃金认为,色情影像之生产、流通及阅听某程度上皆「已受限」(如电影分级),似乎不太可能对人们产生更直接的影响。

就算色情是性别不平等的远因(或结果)之一,但我们仍不会立法禁止厌女言论、好莱坞电影、母猪教或PTT。如同上述的伊斯特布鲁克法官在判决中所提:政府必须交由人民自己去评估所有接收到的资讯,任何观念的影响力皆取决于阅听者本身。

可能可以比较的是「妨碍名誉」的惩罚。这个惩罚当然也会对个人言论自由造成限制,但它的存在是否正当?这里的重点其实在于「伤天害理」与「伤人」的差别──与「伤害对象」是否具体、特定,且「伤害结果」是否直接,都有关係。

相较色情,妨碍名誉所造成的是直接且特定的伤害,而且言论跟伤害之间也必须有直接因果关係,不太容易成罪。其实德沃金认为,就算是妨碍名誉(或诽谤性言论),在美国的脉络中也不该入罪化。

这或许也是为什幺美国宪法会允许白人优越主义和三K党的存在!美国宪法开放给所有个人和族群思考并选择,什幺才是我与我的社群需要的生活?而这项对言论自由的保障,就是现代民主的基石。

德沃金的解释或许不尽理想,但他认为:言论自由是现代民主的基本条件,而我们应该在符合这个前提的情境中,想办法同时对抗各种不平等与社会歧视,而非贸然要求国家介入调停不同政治或道德价值之间的矛盾。

然而,这不代表我们就放弃对抗色情言论带来的负面社会影响,只是要以合宪的方式对付(比如教育、更多元形式的倡议、性别平等理念的普及)。重点是,虽然色情言论可能伴随种种负面后果,但仍不足以让它的言说、表现、散播等自由受到剥夺。

回到今天在美国本土的辩论, 许多共和党员深信,色情带来的影响是针对家庭的。它让夫妻(性)生活失调、让爸妈无从掌握儿女的性理解。听起来有没有很熟悉?网路、智慧型手机、性别友善厕所、同性婚姻、Pokémon GO、Seafood⋯⋯防不胜防(菸)!

就算色情真的具有任何公卫意义,也不代表应该被视为「危机」(crisis)。根据WHO的定义,一个健康问题要达到「危机」的程度,表示该问题已棘手且逼近危险阶段。再根据美国疾病管制与预防中心的政策指引,若发生公卫危机,应立即进行有效回应。

Seriously?上网看片耶!诚然,今天各国都在推「所有政策中的健康面向」(Health in All Policies),许多社会问题也被公共卫生化(healthification),但这不等于健康的话语可以被当成限制个人自由的工具,或拿来推动特定的道德议程。

当然这不代表现代民主好棒棒且无需批判或改进,因为「拥有自由」从不等于可以自由地「行使自由」,比如可以结婚不等于结得起婚、可以堕胎不等于能够堕胎,因为没有人是完全的自由身,随时都在与大环境斡旋,而所谓消极不受侵害已是最低防线。

显而易见,纵然不透过公权力限制任何人的基本自由,「实现」自由仍须透过社会和文化的支持(当然,不允许某自由的实现,也可能透过社会力量抑制)。因此,我们还是可以发现,德沃金并非真的否定性别平等,也在多处肯定追求积极自由的重要性。

透过观察美国层出不穷的「反色情运动」(和对社会伤害更严重的「另类右派运动」),似乎能察觉,自由人的理想模型从来都不是毫无瑕疵,但这不表示「自由」本身已经贬值或不再值得捍卫;反之,我们应该对虎视眈眈的公权力及其话术更加戒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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